江元慶撰文／圖片提供
要說冤案，不能不提到一本極其邪惡的書：《羅織經》。這是中國歷史上專門敘述如何羅織入罪的專書，作者便是「請君入甕」的始作俑者來俊臣。史冊記載，一代名相狄仁傑閱畢此書，嚇得冷汗直流；女皇武則天看了之後，驚得震駭莫名，尤其訝異作者心機竟是如此陰森，因此起心動念要斬殺這名酷吏。
這本書迄今約一千三百年前。古代身在衙門的人會羅織構陷，今朝辦案人員會不會攀誣入罪？不妨來看看小屈和阿宗的故事……
話說一名簡姓女子和丈夫、董姓友人從高雄市一家咖啡店步出，隨即遭到兩名歹徒騎乘沒有掛車牌的機車飛車搶劫。猝不及防下，簡女肩上皮包被搶走，裡面有三萬五千元及證件。歹徒得逞後，揚長而去。
約過半個小時，高雄警方在六合路、林森路口查獲小屈騎著沒有掛車牌的機車，後座則載著阿宗。警方懷疑他們犯案，但並沒有在他們身上或住處搜出任何贓物。
阿宗堅決否認犯案。他說，案發當晚小屈到他家喝酒看電視、一起去剪頭髮，途中遇警攔檢，就被帶到派出所。在隔離警訊中，兩人供詞大同小異，且共同出現一段情節：當晚理髮費是四百元，因錢不夠，還欠理髮廳五十元。
於是，全案出現了重要證人：理髮店的劉姓老闆娘。
「他們確實有來，我還罵他們『猴囝仔，這麼晚才來。』」劉婦說，她都是晚上九時打烊，當晚已準備休息，因熟識阿宗、小屈才敢罵他們「猴囝仔」。她還說，兩人有剪髮、沒洗頭，各收費兩百元，「錢都有付清。」
阿宗、小屈說「欠理髮廳五十元」，老闆娘則指稱「錢都有付清」，檢察官根據這一點的不吻合，不採信他們的說詞，依搶奪罪起訴。高雄地院法官認定他們就是搶匪，各判刑兩年。
然而，上訴二審之後，警方、檢察官、法官辦案離譜的內情，一一現形。
首先，搶案發生後，被害人指述歹徒特徵是留「長髮」，但小屈、阿宗則是理「平頭」。此外，他們當晚的理髮費是付給老闆，老闆娘並不知道他們只付了三百五十元，因此以為「錢都有付清」。
阿宗、小屈可不可能是搶匪？
二審法官想到了一個法子驗證：搶案發生於晚上九時三十五分，阿宗、小屈被警方攔查是同晚九時五十分；也就是說，從兩人抵達理髮廳、剪完頭髮到現場犯案後，再到警察臨檢處，有沒有可能在這段時間內完成？
經過警員朱照勝騎機車實測發現，理髮廳距離案發地二．九公里，兩地騎機車約需十分鐘。朱警員到庭指述實測情形後，法官從「時間點」判定搶案發生時，小屈、阿宗還在理髮廳內，不可能是搶匪。
為了解小屈、阿宗當初在警局供詞的真實性，二審法官當庭勘驗警訊錄音帶，發現阿宗有一段停頓約五秒鐘不出聲的情節。法官當庭追問：「這五秒鐘發生什麼事？」
阿宗的說詞揭露了真相。原來這份筆錄是警察先行製作，警方要他根據筆錄內容一問一答，由於筆錄和實情有相當出入，阿宗在不知該如何開口下，才會出現這五秒鐘的警訊空白。
這捲警訊錄音帶，就在全案的卷證裡，檢察官、一審法官因為不察，因此渾然不知道這段「空白五秒鐘」藏伏的是警方羅織入罪的內情；更離譜的是，一審法官竟還聲稱全案「供證綦詳」、「罪證明確」。
歷經五年，小屈、阿宗終於無罪定讞，並且各獲得二十八萬四千元的冤獄賠償。老百姓再一次為司法付帳。
這件搶案，真正的搶匪在哪？
江元慶
曾任司法記者，現為文字工作者、大學兼任老師。作品曾獲優良政府出版品獎、亞洲最佳商業報導獎、兩度入圍金鼎獎、吳三連文學獎被提名人。
耗時十年完成台灣第一套法律文學作品──「流浪法庭三部曲」。其中，首部曲《流浪法庭30年》催生一部新法律：刑事妥速審判法；二部曲《鹿港幽魂》引發特偵組分案偵辦；三部曲《司法太平洋》引發企業界關注，正催生台灣第一個金融商業法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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