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道頭「大鳥居」，用以牽繫鋼纜運送木材、卡車。（圖／雪羊提供，請勿隨意翻拍）
作者／雪羊（攝影師）
名聞遐邇的太魯閣峽谷，每到假日總是遊人如織、車水馬龍，國家公園裡的綠水露營區，總是有著許多熱愛野趣的人們，在此搭起各色營帳、烹調各色美食佳餚。但在孩子們追逐著嬉鬧、大人們爽朗的笑聲與茶香飄蕩的背後，有著一段不為人知的過去，就像露營區樹上卡著的那個生鏽流籠、與垂懸向上直達700公尺高聳山壁的鋼纜，隨風擺盪；雖然遊人們不知它們是做什麼的，他們也一直確實存在著。
說到伐木，你知道林務局以前是，但你聽過「退輔會」嗎？
太魯閣，不只是國家公園，她還曾經是退輔會的伐木大林場。
微風吹過，鋼索蕩啊蕩，時空蕩回1959年的國慶日，當時穿越太魯閣的中橫公路剛剛開通，政府為了安置開路的老兵老榮民們，成立了「台灣橫貫公路森林開發處」，1963年兒童節更名為「行政院退除役官兵就業輔導委員會橫貫公路森林開發處」，將這些老榮民手中的鏟子換成鏈鋸，開始了台七甲線、台14甲線與台八線沿線周圍十公里，整個中橫山區與北橫棲蘭山等地，為期30年的森林大開發。
這個單位聽起來拗口，其實，他就是掌管清境農場、武陵農場、福壽山農場與棲蘭山，國軍所屬的「退輔會」。退輔會除了這幾個知名觀光勝地外，一共掌管了8萬7889公頃的森林，比三個台北市還要大，是台灣林業三個專案伐木機構中，唯一存留至今並且還保有土地使用權的（另外兩個是大雪山林業公司與林田山中興紙業，皆已回歸林務局）。
思緒回到了太魯閣綠水那隨風擺盪的鋼索，飄啊蕩啊幾十載的終點，是那扁柏搭成的蒼白色巨大鳥居，儼然是退輔會所闢，最具代表性林道之一的入口牌樓。這條林道，完全不與公路相連，是僅靠索道聯繫交通的天空之路，名為「研海林道」。
「研海」，是日治時期第五任總督佐久間左馬太的字，林道取自他的名字，是因為他與太魯閣有著不解的淵源：1914年討伐太魯閣族的太魯閣戰役，空前絕後，是台灣最後一場大型原住民抗日戰爭，由佐久間左馬太於此地親自領軍萬人，自此之後，全島原住民逐漸歸順日本帝國。
研海林道，是退輔會為了砍伐立霧溪事業區第78、82林班的珍貴檜木所闢建，分上下兩線，以索道相連，下線長3.8公里筆直深入科蘭溪，上線長14公里在帕托魯山腰北際曲折蜿蜒，加上支線總共22公里。其地形陡峭非常，不難想見當年伐木作業的艱鉅與危難。
揮別奇萊東稜要回到人間的必經之路，就是這條林道了。在告別了帕托魯山的極品箭竹海後，沿著極為陡峭的山坳下切，從山頂至此不時可見當年伐木所留下、兩三指粗的巨大鋼纜在山徑上時隱時現。隨著海拔下降，沿途的巨大扁柏與紅檜越來越多、越來越大，忽然之間一株被鋼纜五花大綁，當年作為索道頭之用的巨大扁柏在雲霧中倏然現身，告訴山人們：伐木區，到了。
▲這株過去被當作索道固定柱的大扁柏（左），至今仍蓊蓊鬱鬱；（右圖）為研海林道最壯碩的扁柏神木之一，樹形筆直，直徑將近兩米。（圖／雪羊提供，請勿隨意翻拍）
霧靄縈繞的稜線上，長滿了巨大的扁柏，是太魯閣版的扁柏神殿，直徑1米起跳的扁柏比比皆是，最大的有將近兩米之譜，趴在他的身上簡直就像隻螞蟻般渺小。想必千年以來，他們在這雲霧繚繞的嶒崚山脊上，度過了許多山羊與黑熊陪伴的快樂日子，這畫面讓人感動不已，久久無法回神以至於差點耽誤了行程。
但轉頭一看，除了稜線的扁柏神殿外，周遭的山坡卻是令人絕望的遼闊無際：原來，這稜線上是不砍伐的保留地，神殿之外的扁柏紅檜們，早已隨著卡車索道，運至人間、銷售至國外，成為了退輔會帳目中的幾串數字。而低矮、生長不良的伐木跡地、稀疏的造林地、茂密到無法鑽行的芒草箭竹大軍與伐木結束過了近三十年仍然活生生被鋼纜五花大綁的扁柏神木也共同說明了一件事：退輔會系統的伐木，遠不及林務局系統的完善永續，退輔會非專職林務機構，對造林、植林與森林永續經營不甚理解、只管砍樹，但卻擁有廣大林地的使用權而大肆砍伐林木，後果便是研海林道今日的樣貌：童山濯濯、芒草橫生、活生生被鋼索綑綁的扁柏至今越纏越緊，終有一日迎向死亡。
當年退輔會為了安置老榮民、自籌財源而伐木，且保育觀念尚未成熟，情有可原。但在伐木結束後的今日，林道荒廢、崩塌損毀，當年大肆砍伐完沒有好好造林的結果，完全攤在行走期間的山友眼前、盡覽無遺。「時間，會讓笨蛋現形」，這句話不只用在大安森林公園，在太魯閣這被大肆砍伐後的森林，不，芒草堆裡，也同樣的適用。連鋼纜都還留在活著的大樹上，會不會草率的太誇張了呢？
▲太魯閣深山，奇萊東稜的扁柏神殿。（圖／雪羊提供，請勿隨意翻拍）
林務局過去為了台灣經濟而伐木，的確也成為了洪荒中的中流砥柱、撐起台灣經濟輝煌一時，過去被砍伐的森林，如今在轉型後森林守護者的細心的造林呵護下，也長成了一片片的紅檜、柳杉純林，鬱鬱蒼蒼、動物回流。但，退輔會過去為了安置老榮民與高級將官退休俸而伐木，豐厚利潤進到自己口袋後，繼續佔領著大片山林、不管造林業務任由林地荒廢至今芒草橫生，只顧著不分晝夜向路經武陵農場售票亭，完全沒有使用農場設施、想一親台灣第二高峰雪山芳澤的山友們收取不知其所以然的門票錢，而不見其於1998年改名為「退輔會森林保育處」後的保育成果，令人不生唏噓與心寒。
你知道林務局以前砍了很多樹，卻不知道退輔會仗著國家之名，躲在林務局的名字之下也砍了很多樹，黑鍋都推給林務局背。林務局砍樹繳國庫促進經濟發展，成果國民共享，但退輔會砍的樹繳的是退輔會自己的基金，人民全無。儘管如此，基層有功勞苦勞的老榮民們日子依然苦哈哈，高階將官口袋滿滿笑哈哈，所有山地農場高級管理職至今皆為退休高階將官，完全沒有專業背景，是不是酬庸這也就得看個人解讀了（ex.現任清境農場場長是海軍、武陵農場場長是空軍…）。林務局砍完會好好造林，但我看著從林道下來後雙手滿滿的割傷，退輔會造林的成果真的是讓人不敢恭維啊…
你以為軍宅很黑，但更黑的永遠在山上。甚至從山上下來，走入你我的生活。
呂秋遠律師在2014年就曾發表過一篇解說退輔會與天然氣公司之間不解關係的文章，台灣幾乎全島的天然氣公司都由「欣」字輩壟斷，而「欣」字輩公司就是退輔會底下經營的公司，雖已民營化卻仍保有49%的股份，其利益之龐大遠遠超乎想像，等於是瓦斯一開、你吃一頓飯就要繳不少錢給退輔會，養那些口袋滿出來還投靠對岸的高階將領們。真正需要照顧的低階榮民呢？抱歉，連眷村改建的軍宅都分不到。
軍人保家衛國固然偉大，但，有偉大到我們每吃一口飯，就要繳一點保護費給他們的程度嗎？有偉大到砍了樹不用負責全賴給林務局嗎？你覺得軍宅很黑暗，但你知道我們連自己用的火，都會被他們從中牟利嗎？你知道我們的山林，到現在還有很大一部分在退輔會手裡嗎？這樣的體制，不需要改革嗎？山林，不需要還給林務局好好的、用心的呵護、經營嗎？
四、五十年前，研海林道索道頭鳥居，將巨大的林業卡車，一輛輛吊上這天空之路，開啟了退輔會在立霧溪，紅檜扁柏的大砍伐時代，將成千上萬的珍貴巨木，一車、一車的往下送，送入人間、揮別山林，留下濯濯童山弔唁死去的大樹。
日本神社的鳥居，是分別人界與神界的門；山裡的大鳥居對紅檜扁柏們也一樣，那是分別著樹界與人界，一道跨出了就無法回頭的，訣別之門。這道門，屹立數十個寒暑，鋼纜依舊與綠水露營區緊緊相連，見證著過去這段時間，太魯閣峽谷震耳欲聾的伐木過往，與奇萊東稜的美麗滄桑。
▲研海林道12k工寮，是個能夠容納數十人的大型工寮遺址。（圖／雪羊提供，請勿隨意翻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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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 致山友的，退輔會林道系統大整理，基本上就是棲蘭山區與中橫沿線：
1.棲蘭山100、200、300系列林道
2.北一段710林道
3.北二段730林道
4.德基水庫810林道
5.畢祿山820林道
6.奇萊東稜研海林道
7.大同大禮砂卡礑林道
●作者雪羊，攝影師，大雪山森林遊樂區短期工作中，興趣「拍照，在懸崖蹦跳，在都市走跳」。臉書粉絲專頁「雪羊視界 Vision of a Snow ram」。本文已獲授權。以上言論不代表本報立場。ET論壇歡迎更多聲音與討論，來稿請寄editor88@ettoday.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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